有这么一种说法：上海嘛，就是外滩、南京路、武康路、梧桐区，再加几个网红打卡点。 你要是这么想，那就把上海看小了。别的地方不说，就说闵行江川路，那里就有四家万人大厂： 上海汽轮机厂、上海电机厂、上海锅炉厂、上海重型机器厂。 老闵行人给它们起了个名字，叫“ 四大金刚 ”。 这个称呼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分量。四家厂集结了十万产业大军，沿江铺开。下班时，各厂的厂车排列整齐，一个厂就有几十辆，依次开出，那场面是老闵行人记忆里的盛况。这四个厂的故事，几乎就是新中国工业从白手起家到挺直脊梁的一条缩影。 “发配”到闵行 说厂之前，先说人。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太理解，当年从上海市区被分到闵行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。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老闵行地区崛起为上海第一个工业卫星城。听起来挺威风，但对于那些从市区老城厢被分配到闵行的青年来说，那种感觉用他们自己的话讲就是“ 发配 ”。 从繁华的上海滩一下子到了黄浦江拐弯的这片乡下地方，离市区几十公里。在那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，回家一趟都像出远门。通宵徐闵线，是很多人记忆里的一条线。 可人到了，路就慢慢热闹起来了。1959年一号路用时78天建成，成了举国焦点。每天上下班，潮水般的自行车洪流沿着香樟树涌向厂区，那场景跟今天早晚高峰的地铁一样壮观。有老闵行人回忆，那时候闵行是唯一一个全部普及抽水马桶和液化气的区，市中心石库门居民还在手动调台的时候，闵行人已经闭路电视看港片了，而且没有广告。所以一到放假就喜欢回闵行。 一号路上有新光点心店、茂昌服装店、曙光照相馆、光明食品店、洁美理发店、清真饮食店、闵行百货商店、幸福交电商店。还有闵行剧院、闵行饭店、新华书店、康健浴室、红园——老早叫小公园。大饼、油条、粢饭、豆腐浆，是老闵行人早上最熟悉的味道。 1958年进厂的那批工人，有个专门的叫法：“五八兄”。那一年，是全闵行进厂的高峰。 厂就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 上重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？ 那就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。食堂、宿舍、工人新村，什么都有。你在厂里上班，在厂里恋爱，在厂里成家，在厂里养孩子。你的师傅是厂里的老师傅，你的徒弟是厂里新来的小年轻。父子两代同在上重上班，那个年代管这叫“父子厂”。 电机厂也一样。托儿所、幼儿园、小学、食堂、理发店、俱乐部、医务科、厂内宿舍和厂外电机新村，还有看电影的大礼堂和游泳池，浴室，货运和客运车队。有电机厂职工子女回忆：婴儿时跟着妈妈在电机厂宿舍，在电机厂托儿所幼儿园长大，小学中学高中都在老闵行，18岁离开老闵行去五角场读大学，毕业后在市区工作，真正离开了老闵行。妈妈还住在电机新村的房子里，时不时还会回来。 汽轮新村58幢，三层楼，苏联专家设计，卫生间有浴盆、洗漱盆、抽水马桶，浅绿色木板隔开，在当时上海来说很超前。有人的童年就在那里，2024年8月故地重游时，58幢正在拆除，只看到几堵墙壁还竖立在那，好留恋，至此断了一生念想，再也回不去了。 还有人说，小时候五十年代家住汽轮新村58幢，该楼共三层，每层两个单元，一个单元里住两户人家，人少的住一间房，人多的住二间房，共用一个走廊、一个厨房、一个卫生间。条件很好，据说是苏联专家设计的。 你的一生，几乎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拴在这个厂里。 车间里头是什么光景？高温锻造车间钢花四溅，机器轰鸣震得耳朵嗡嗡响。每个人的劳保服上都沾满了油污，洗都洗不掉。师徒传承是那个年代最动人的东西，老师傅手把手教徒弟，一个扳手一个螺丝地教，徒弟学成了再带下一拨徒弟。没有什么速成班，全靠时间熬出来的手艺。 能进四大金刚，那是全家的荣光。但代价是什么？是远离市区，是常年艰苦的劳作，是一辈子跟钢铁和轰鸣声打交道。 这一代上海青年，用他们的青春换来一个国家的工业脊梁。 那些被记住的，往往不是图纸 四大金刚的技术底子，当然硬。中国第一台6000千瓦汽轮机、世界第一台1.2万千瓦双水内冷汽轮发电机、中国第一台12000吨自由锻造水压机，都是从这片厂区里出来的。汽轮机厂为“0.9丝”的公差较过劲，电机厂三十一岁的汪耕带着几个人一百天搞出世界第一，锅炉厂的钻工李福祥把两千五百多个孔钻出了名堂，重型机器厂用纸片、木板、橡皮泥做模型，硬是把万吨水压机焊了出来。 这些事，厂史里写着，陈列馆里挂着。 但老闵行人聊起来，记得更牢的往往是另一套东西。 是汽轮机厂八车间炼钢时，电影《火红的年代》来拍过镜头，厂门口和香樟大道都入了镜。是电机厂里那座“导师视察”时的临时草棚大礼堂，多年后还有人问：不知现在是否还保存着？是上重厂的道路上有红绿灯，还有派出所。是厂里的食堂、大礼堂、浴室、游泳池，是上下班时一辆接一辆从一号路开过的厂车。 是老师傅手上那把被摸得发亮的扳手，是卡尺，是焊枪。是一沓沓发黄的图纸，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，是技术人员一笔一画描出来的。 是父子两代在同一个车间上班，是师傅带徒弟，徒弟再带徒弟。是“
